考场外那条路在英语听力时段会临时封控,铁栅栏一拉,连电动车都绕道走。我站在警戒线外等一个亲戚的孩子,忽然发现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树叶擦过路面的声音。平日里最吵的其实是那些接送考生的车,怠速时发动机低沉的嗡鸣,空调压缩机一启动就抖一下,还有刹车片磨到极限时那种尖细的金属摩擦声。那天它们都被拦在几百米外,路口只剩一辆熄了火的黑色轿车,司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,车窗开了一条缝,仪表盘上落着薄薄一层灰。汽车这东西,平时你嫌它堵、嫌它吵、嫌它占地方,可它忽然被清空之后,那条路反而空得让人不太习惯。
我小时候坐的第一辆车是父亲单位那台老捷达。化油器发动机,冬天要拉阻风门,踩几脚油门才能打着火。座椅是绒布的,夏天粘腿,冬天起静电。那时候路上车少,从城东开到城西用不了二十分钟,父亲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伸出窗外弹烟灰。那台车没有气囊,没有ABS,连头枕都是硬邦邦的一块海绵。但它跑起来的时候,排气管会发出一种均匀的突突声,像心跳。后来那台车被强制报废,父亲围着它转了两圈,把车牌拆下来带回家,挂在阳台墙上。他什么也没说,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
现在的车越来越像一台装了轮子的手机。中控大屏取代了旋钮,语音助手取代了手指,自动泊车取代了后视镜里那点可怜的视野。有一次我开朋友的新车,变道时方向盘忽然自己往回拽了一下,吓我一跳,原来是车道保持系统在纠正我。那套系统很准,很安全,但它不知道我之所以往左偏,是因为前面那辆货车掉下来一块泡沫,我想绕开它。车在替我判断,替我做决定。我坐在驾驶座上,手搭在方向盘上,感觉自己像个被邀请来参观的乘客。
城市里停车是最能看出车与人关系的地方。老小区的地面车位画得歪歪扭扭,谁先回来谁先占,晚到的车只能骑在路沿上,一半轮子悬空。新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倒是规整,但柱子多,弯道急,墙面上全是别人蹭上去的漆印。我见过一辆白色SUV在一个直角弯里来回倒了七把,后面堵了四辆车,没人按喇叭。最后那辆SUV终于蹭过去的时候,左后视镜几乎贴着柱子,镜片都折了。司机摇下车窗,伸手把后视镜掰回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车是工具,但在这个瞬间,它更像一件要小心伺候的家具。
电动车起步那一下很快,红绿灯路口总是第一个冲出去,然后在下个路口被燃油车追上。两种车用不同的方式消耗时间,一个在充电桩前等四十分钟,一个在加油站等三分钟。我坐过一辆网约电动车,司机把动能回收调到最强,松开油门就像轻踩刹车,坐久了容易晕。他跟我说这车省电,每公里只要八分钱。我问他一天跑多少公里,他说三百多。那台车的仪表盘上显示总里程已经二十一万公里,座椅边缘磨出了白色的线头。电池衰减了大概百分之十,他说,还能再跑两年。
有时候我觉得车比人更记得路。你开过一条街,三年后再经过,路边的树长高了,店面换了招牌,但车会记得那个坑洼在哪,记得哪个路口右转要提前并线。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,他能闭着眼说出京港澳高速每一段的路面接缝在哪个车道。他说车开久了,路就长在脚底下。那天考场外的路口解封之后,那辆黑色轿车第一个发动,排气管喷出一小股白烟,然后慢慢汇入车流。整条街又活过来了,喇叭声、引擎声、轮胎碾过井盖的咣当声,一样不少。











